小说连载:《人远天涯近》(十五)(图)

2017-10-29 00:10 作者: 宋唯唯

手机版 正体 0个留言 打印 特大

深圳街景一瞥。(图片来源: 维基百科)
深圳街景一瞥。(图片来源: 维基百科)

接续小说连载:《人远天涯近》(十四)
https://www.secretchina.com/news/gb/2017/10/24/839007.html

顺手牵羊,顺藤摸瓜,小偷小摸这习性,仿佛人的本性里的一种隐密基因。裁缝偷布,厨子偷油,长工藏谷——这世上样样的好,都是摆设给人看的。看着看着,就看熟了,熟到心里去了,然而再熟也不是自己的,踮起脚来也够不着,眼巴巴地久久瞅着,脖子都仰酸了,这穷人的姿势着实心酸!唯有生发了偷摸拐带这个小动作,这界限分明的世界,才顿时生动起来,摇曳起来,有商有量地富于刺激性了,边边角角的掖着藏着,小偷小摸,巧取小夺,有悬念有期待的日子,过得何其有滋有味,有期盼有补偿!愿望从不落空,打折了,兑水了,多少也能兑现一点点,不会让她白期待。有了这份殷实暗喜,这份累得伸不直腰,还得时时冲人感恩戴德的日子,就有了一份贴心贴意的暗暗滋润,贴心贴意的添补,这样,想不通的日子,也就过通顺了。

牵藤在玫瑰家开了头,得了个大利市,自此便破了戒,每一户东家的家里,她都施展她小偷的灵敏之手,四下游走、四处搜寻。房间的桌子抽屉、沙发底下、收集硬币的储钱罐,这些都是发掘财富的固定地点。至于偶遇呢,则是更高潮。小孩子书包里的零花钱,晾衣服时,主人家疏忽未掏兜的口袋,女主人随意仍在沙发上的手袋,那里头只要打开,自不必说,都有收获。她敏捷的身手一如她做家务的利落,心到手到,犹如武功绝技里的飞花摘叶,一点延误都不曾有的。她收获得盆满钵满,偷得恨心都上来了——这帮好吃懒做的杀胚,饶过他们这么些年!这些肩不挑手不担的懒胚,从来都是他们坐着她站着,人家吃饭喝汤,她匍匐打扫,人家端着架子、爱答不理,而她从来笑容满面贴着笑脸——这么些年她太该得到补偿了!这些精明得要死的城市人不会有良心地补偿她的,这些人都没法子讲道理的,可是,别忘了,她牵藤也是这城市里闯荡的冒险家,也擅长利益的折衷,没有人赔偿她,她自己动手!

一时间,每一户东家都在失窃的阴云里,数目不大,然而,过日子的人家,再随意的零钱,也是心里有数的,的确是常常在丢钱呀!只是不大敢怀疑到阿姨头上来——多可靠,人品多淳朴的一个阿姨呀!有孩子的人家,得空将自家的小顽童抓来拷问偷窃案,一边问一边揍得半死。

一回,牵藤在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晒主人的衣衫。在男主人的裤兜里,掏出水洗过的驾照,随手掖在驾照夹里的一叠百元币。她将驾照搁到洗衣筐里,湿漉漉的钱币裹在收进来的干衣服中间,抱进屋来。照例以她貌似欢乐的、村气的、没心没肺的大嗓门叫道:“哎呀,驾照怎么没捡出来呀,驾照洗坏了可是不得了的呀!”男主人和女主人都闻声围上来,捧着那只湿淋淋的驾照,又庆幸又互相埋怨地,喜笑颜开地感谢阿姨。牵藤厚道地微笑着,执着熨斗熨着衣衫,那叠湿淋淋的钱就在衣服里,她等着他们发问,搜身,叫警察,然而,他们都糊涂了,只有男主人狐疑地看了将装驾照的皮夹子打开,又摸出钱包看一看,到底没有发出疑问。牵藤冷静地做完家务,将垃圾归类到一个大黑塑料袋里,提着告辞出门。女主人的感谢在她的身后,像一个热情的鹦鹉,死有余辜地呱呱叫,重复对阿姨的谢谢。她出了楼门,将垃圾搁到垃圾桶。她的心怦怦乱跳,满脸的热红,还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放纵感!怎么着?她偷了!就在东家眼皮底下偷了,没抓着!

心里有了主意,一天天地收拾行李,隔天去出事的工地上,不管能不能撞上老板,她都会泼天泼地的闹一场,要声讨个说法。她只等着病床上丈夫的伤好一些,一出院就会回老家去!

一旦决定离去,她谦卑的灵魂顿时昂扬了。多少年来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会到家乡,再不出来了,当年出门打工的时候,她的娃娃才会满地爬,如今已是一个自闭的少年了,和他们也不亲热。那时候走成风了,无心播种,无心腌坛子里的咸菜,无心过日子了,非出来不可,如今想一想,家乡的日子有那么难过么?饱足总是够的罢,不外是田地收上来的谷子麦子,样样都贱,换不到钱,常年困苦。而今,抛下了田地、老的小的,出来了,丢了胳膊瘸了腿,就是值当的么?牵藤恨上了,愈发要偷了!

长兴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是他进城以来,过得最清闲的日子。这两个月的时间,将他贤惠要强的老婆,变成了一个老道的偷儿。

辞工时的主人家都没有给牵藤好颜色了,她偷得太猖狂,犯了众怒。玫瑰家里,她三天前荐去一个同村大姐,已经上工了。玫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穿了一件长长的针织袍子,裙摆依依拂过洁白的脚面。在牵藤的记忆里,玫瑰从没有这个时候现身过,所以,看见她衣冠整洁地坐在客堂上看电视,这情景于她,实在是稀奇。她白色的手握着遥控器,指间戴着一排玉石戒指,纤细白净的手打底,那排戒指很轻盈。她很美,只是,好单薄。她第一次看见玫瑰的脸,还是她刚刚搬进这套公寓时的日子,只是一瞥,玫瑰标致的眉眼迅即地汇入从前她伺候过的那些玫瑰们留下的影像中——脂腻粉浓,眉目影影绰绰。然而,尖尖的鹅蛋脸,眼尾上翘,尖下巴,这是她们宿命性的一个符号。牵藤是不怕死的,那么多门庭下犯事,她都全身而退了,凭什么紧张这么个风尘女子?牵藤笑眯眯地向玫瑰沙哑着嗓门招呼,说自己要走了,来辞行的。玫瑰款款地站起身,将茶几上一只绛红色的钱包拾起来,那钱包鼓鼓地,殷实地厚,玫瑰细声细气地说,听到新来的阿姨说起,才晓得她家的男人出事了。牵藤要回家,她是最舍不得的,她对她,早已不是雇佣之间的好,这么久以来,牵藤仁义贴心地照顾她,是她在这个城市的最知己,最依赖,别的男人对她说什么,她都不相信,唯有牵藤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信。每天中午,不管她是好是歹,牵藤都风雨无阻地,如时间老人一样,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带来生息和动静——不知多少次她觉得活不下去了,听见这声息,她又还过阳来。如今,要和牵藤分手了,她万般不舍,赠这笔路费给她,是自己的一片真心意。从这里分手,山长水阔,各走各路。她终究也是要走的人,然而,此生,她都记得牵藤,记得她待自己,如姊妹般的好。

牵藤咬定了牙关,立誓要一滴泪不流地离开深圳。然而,到底她哭了……她推着坐在轮椅里的丈夫,轮椅上搁着箱子,她的背上背着背包,夫妻俩离开了深圳。南方依然淫雨霏霏,然而,家乡却是春回大地的艳阳天,春阳普照,油菜花铺天盖地,播种过的原野上,春麦茸茸地绿了一层。河滩边的荒草上,牵藤和丈夫的三只脚印,一步一步地印在霜草上。

隔了几天,荷荷打个电话回村子里,没有先打回家,而是打给了牵藤家。接电话的人,正是牵藤,隔着千山万水的,高声阔气地一声:“喂——,哪个找我?”

那声音明朗朗地、力大无穷地充满了话筒。荷荷听得见村子里的夜色里,才天黑就夜阑人静的动静。牵藤明快地叫起来:“荷荷打电话给我呀,好有良心的囡呢!”

荷荷嗯了一声,瓮声瓮气地问她,家里好不好过?过得习不习惯?她站在路灯下,树木清芬的山路,黄黄的夜雨在路灯下,如织地飞。牵藤在那头的电话里,爽利地问候老东家,小宝宝,都安好么?荷荷是不是打电话给妈妈,才晓得她新装的这个电话号码?荷荷细声细气地答,照例二个字三个字的木讷……细雨里的山路,她看到的是去年夏日,她抱着小宝在山路上等待牵藤的样子,牵藤沿着阳光照耀的山路,哼着歌儿一路上山来——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沿着这条山路来到麒麟峪了。

荷荷的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哽在话筒前,悲伤得连那一二字也说不完整了。而后,牵藤听出来,荷荷她哭了。

在电话那头,她也火速地流泪了。


看完这篇文章您觉得

评论



看中国版权所有 Copyright © 2001 - Kanzhongguo.com All Rights Reserved.